第(1/3)页 林虎是第二天下午到的。 这货一进门就嚷嚷:“老苏!老苏!你他娘的可算醒了!老子以为你得睡到过年呢!” 苏寒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喝粥——其实也不算喝,就是用吸管一点点抿。 听见林虎的声音,他抬起眼皮,看了门口一眼。 林虎大步流星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,往床头柜上一墩:“喏,慰问品。基地果园摘的,酸得很,专门给你挑的。” 苏寒咽下一口粥,声音还有些沙哑:“……酸橘子……你他妈也好意思拿来……” “嘿,能说话了啊!”林虎凑近打量他,“不错不错,比上次来像个人了。上次脸白得跟墙皮似的,吓死老子了。” 苏寒扯了扯嘴角:“怕我死了……没人跟你演习了?” “放屁!”林虎一屁股坐在床边椅子上,“老子是怕你欠我那顿酒没还就挂了,那我不亏大了?” 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 笑着笑着,林虎的笑容就有点僵。 因为他看见苏寒那只右臂了。 裹着厚厚的纱布,细得吓人。 “疼不?”林虎声音低下来。 “废话。”苏寒说,“你让钢筋穿一下试试。” 林虎没接茬。 他盯着那截纱布看了很久,突然说:“老苏,你他妈真是条汉子。” 苏寒没说话。 “换了是我,我不一定有那胆子割绳子。”林虎声音有些发闷,“你就不怕死?” “怕。”苏寒说,“但当时没空想。” 林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又问:“那你现在有空想了,后悔不?” 苏寒看着他,眼神平静:“后悔什么?” “后悔逞能啊。”林虎说,“你要是当时不割绳子,等上面拉你上来,炸药也还能炸。只不过可能要晚个一两分钟,晚就晚了呗,能咋的?” 苏寒没立刻回答。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动不了的右臂,过了很久才说:“晚一分钟,水库大坝就可能多裂一米。万一炸的时候刚好大坝垮了,下游几十万人……” 他顿了顿:“我不敢赌。” 林虎不说话了。 他掏出烟,想起医院不能抽,又塞回去。 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骂苏寒,还是骂这狗日的世道。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。 王浩和赵小虎一前一后进来,两人手里也拎着东西——王浩提着一箱牛奶,赵小虎抱着一袋苹果。 “老苏!”王浩一进门就喊,“我们来了!” 赵小虎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,把苹果放在床头:“这是老乡送的,正宗红富士,甜得很。” 病房里的气氛轻松了些。 林虎:“老苏,你这伤,医生怎么说?” 苏寒沉默了几秒:“右手……可能恢复不了多少。腿,也难说。” 王浩和赵小虎虽然都知道结果,但从苏寒口中听到,心里还是极为难受。 苏寒慢慢说:“医生说的是‘很难’,不是‘不可能’。” 他顿了顿:“我还没认输。” 王浩眼圈一下子红了。 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 最后还是赵小虎开口:“老苏,我们都信你。你当年能从吊车尾练成全军第一,这次也一定能。” 苏寒点点头。 林虎摆摆手道:“行了,别说这些丧气话。老苏命硬着呢,肯定能站起来。到时候咱们再搞演习,老子非赢你一回不可!” 苏寒瞥他一眼:“等你赢了再说。” “嘿!”林虎瞪眼,“你躺着还这么狂?” “躺着也能赢你。” “……” 王浩和赵小虎在旁边偷笑。 林虎气得牙痒痒,但拿苏寒一点办法没有。 就在这时,病房门被推开了。 陈主任带着两个护士走进来,手里推着一辆治疗车。 车上摆满了器械——镊子、剪刀、棉球、各种瓶瓶罐罐,还有几瓶看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消毒液。 “苏寒同志,今天的清创消毒时间到了。”陈主任一边戴手套一边说。 林虎愣了一下:“清创?现在?” “对。”陈主任说,“每天至少三次。早上八点,下午两点,晚上八点。今天是第一次。” 他看了林虎一眼:“你们是家属?要不先出去等一下?” “我们是战友。”林虎说,“就在这儿,不碍事吧?” 陈主任犹豫了一下:“可以,但不要影响操作。” 林虎点点头,退到墙角。 王浩和赵小虎也跟着退过去。 陈主任走到床边,对苏寒说:“苏寒同志,今天的清创,比前几天范围更大。你的右臂伤口需要深层清理,后背的伤口也需要重新换药。这个过程会比较疼。” 苏寒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 “还有,”陈主任顿了顿,“关于镇痛的问题。” 他看向林虎几人,似乎在考虑措辞。 “苏寒同志身上有多处开放性伤口,每天需要清创消毒至少三次。我们建议使用镇痛药物,但……” “但是什么?”林虎忍不住问。 陈主任叹了口气:“麻药可以用,但不能频繁用。每天三次清创,如果每次都上麻药,对神经系统的损伤会很大,尤其是苏寒同志还有脊髓损伤,神经本身就脆弱。长期频繁使用麻药,可能影响神经功能恢复。” “偶尔一次两次可以,但长期下来……不行。” 林虎愣住了: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硬扛?” 陈主任没说话,但答案很明显。 王浩急了:“医生,有没有别的办法?比如局部麻醉?或者……” “局部麻醉也会影响神经修复。”陈主任摇头,“这是两难的选择。我们的建议是,清创时尽量不用麻药,只在夜间使用镇痛药物帮助睡眠。这样既能保证清创效果,又能最大限度保护神经功能。” “当然,”他看向苏寒,“最终还是要看患者的耐受程度。如果实在忍不了,我们可以临时使用少量局部麻醉。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 林虎、王浩、赵小虎都看着苏寒。 苏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 “不用麻药。”他说,“直接开始。” “老苏……”林虎想说什么。 苏寒没看他,只是对陈主任说:“我能忍。” 陈主任点点头,似乎并不意外。 “好。那我们现在开始。” 护士上前,轻轻掀开苏寒的被子。 苏寒穿着病号服,右臂露在外面,纱布层层叠叠。 护士开始拆纱布。 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 当最后一层纱布揭开时,林虎的呼吸停了。 那不是一条手臂。 那是一截被削掉大半、缝合得像蜈蚣一样的……东西。 皮肤颜色驳杂,有正常肤色,有暗红的疤痕,有发黑的结痂。 从肘关节往上,有一道二十多厘米长的刀口,缝了至少三十针,针脚密密麻麻,像拉链。 刀口边缘还有些红肿,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。 最可怕的是前臂——那里原本应该是肌肉最发达的地方,现在却凹陷下去一大块,皮肉像是被挖掉了一块,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肤覆盖着骨骼。 林虎见过很多伤。 他自己身上也有疤。 但他没见过这种伤。 王浩和赵小虎站在墙角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 王浩的手死死攥着椅背,指节发白。 赵小虎把脸别向一边,不敢看。 林虎本来觉得自己挺能扛的。 西北荒漠五十度高温,全副武装奔袭二十公里,他扛过; 零下三十度野外潜伏,冻到脚趾发黑,他扛过; 实战任务中弹,子弹从左肩胛穿进去,他自己用手抠出来塞上止血棉,照样扛过。 他觉得自己见过够多场面了。 但现在,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。 纱布一层层揭开,那条手臂一点一点露出来,林虎的呼吸开始变得不顺畅。 那不是他认识的那条手臂。 苏寒的右臂,林虎太熟悉了。 他们交手无数次,那条手臂的力量、速度、爆发力,他比谁都清楚。 那条手臂,肱三头肌鼓起来像个小山包,青筋暴起时能把衬衫袖子撑得紧绷。 现在呢? 第(1/3)页